融入鄉野

2020-09-21 09:01 來源:湘潭在線 作者:劉劍樺編輯:喻言 [評論][投訴][投稿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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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劉劍樺

我又一次忘情地融入鄉野的懷抱,在這個薄涼的秋夜。

這是一片剛剛收穫過的水田。割去稻子後的禾蔸,僅僅蓋沒腳踝,田裏已無水,濕潤而軟綿。行走其間,吹拂着清涼的風,在黑暗裏諦聽土地的祕語和星星的呢喃,儼然聽到天空和大地的呼吸與心跳。夜風傳來遠處村莊的動靜,稀稀落落的犬吠和人聲已經遙不可辨。樹葉在風裏的叨絮,已經成為夜語中最為宏大的動靜。

黑暗中,眼睛失去了觀察對象,但並不妨礙我聞到遍地稻禾的氣息,以及散落在水田與田埂上的穀粒、野草、被踩死的螞蚱和腐爛的蚯蚓被水浸泡腐敗後產生的氣味。當然,也會聽到一些細微的別的什麼事物發出的聲響。

我不懷疑自己有時候只是一種幻聽,就像在極靜狀態時,耳朵裏會產生一種嗡嗡的轟鳴一樣。幻聽其實是一種心靈感觸到的聲音,就像有時候會在夜裏聽到自己跳動的脈搏聲,像潮水一樣起起落落,因為各種神祕的液體管道貫通全身,它們在日夜流動着。

然而,我固執地相信,在這個夜晚,我聽到的聲音全都來自於真實世界。大地在呼吸,不是麼?這吹拂的風就是它澎湃的氣流;遠處近處的蟲吟和樹葉的窸窣,河水的唼喋撫摸着堤岸,花朵在夜風中搖曳,吿訴我那正是大地在歌唱。

聲音來自於心動。禪宗辯語説:“非幡動、亦非風動,乃是心動。”大地的心在動,我的心也在動,於是彷彿有一個智者在啓示我,我聽到了大地之語,大地之歌,一個能夠產生無窮生命的大地的私語。我亦彷彿在黑暗中看到了自己的前世和來生,在大地的此端和彼極,有無數的聲音在響起,連貫成海。

不由得想起以往待在鄉村的好些個清晨。打開窗户,我看見彤紅的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,大地富有彈性的肌膚將陽光向上托起,光芒越過村莊和河流,直向遠方。站在大地的任何一處,都能感受到這種偉大的母性,羣山眾壑為之動容,天空中佈滿了橙色的光輝。我不止一次在心裏捫問:大地誕生了一顆新鮮的太陽,那連綿的晨風是不是它分娩時微微的呻吟?凝穆的大地,遠近高低錯落的樹們佇立不動,萬物肅靜,是不是在注目着萬物之靈的誕生過程?

就像此時,大地靜得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,我的心跳也在一次次地衝擊着肺腑,血液像隱祕深處的河流澎湃激盪。大地在疲憊地喘息,薄涼的微風拂過大地,霧氣蒸騰,那是大地升起的汗水。河流在靜靜地流淌,田野上的樹、草和花朵在儘量壓低嗓門歡呼,這種聲音全都藏納於一種大音的背景之中。儘管眼前一片漆黑,我仍然能感受到空氣流過大地形成的漩渦,風夾着輕塵扶搖而上,星光輕輕踱過疲憊的大地,在它母親的乳房和胸脯上踩着,大地歡愉地裂開一條條細縫,一種斫裂的脆響從地底向上傳遞。

站在濕潤而軟綿的田土上,我感覺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捧着我的雙足,柔荑般的手指在撫過我的腳踝。隨着腳踝的移動,泥土發出一種歡悦的呻吟,腳下留下一個個長條形的腳印,像一隻只微微翕張的手掌。而周邊的風,也像一隻巨大的無形的手在撫摸着大地。

遠處的河流,則像大地身體的血管脈絡,雖然只有微微的波浪起伏,其脈動幾乎無法聽到,甚至連最敏感的肢體也感受不到,但只要用心去感受、去聽,是可以感受到、聽到的。經常在森林出沒的人,都會有一種體會,那就是:樹葉生長的聲音是清晰可聞的。一個無意坐在草地上的人,會突然感覺臀股下有什麼東西在向上刺痛他,起身一看,原來是剛剛破土而出的春筍。樹葉萌芽的時候,一夜之間,所有的樹葉都會爭相鑽出堅硬的樹皮,迅速舒展開,那種積蓄已久的力量是驚人的,它們在發出一種持續的聲音。這是一種次聲波,能夠傳播得很遠,在方圓數百里的大地上,這種記號或者説是大地的暗語,在傳播着。在地底下,蠢蠢欲動的樹根同時也在擴張着,膨大並不斷延伸,向更深更遠的地方探入。泥土脹裂的聲音同樣是一種次聲波,是超出我們聽域的祕語。大地在改變着,這些祕語在無聲地傳向遠方。

我就這樣忘情地融入在鄉野的懷抱,在這個薄涼的秋夜。我一面諦聽着黑暗中的風聲樹語,蠢蠢於土地的各種氣息,一面搖曳着如旌抖展的冥想:不久就是冬天,冬天過後,涅槃重生的遍地草木,又將紛紛抽出或鵝黃或嫩青的葉片,山野裏,雜花起舞,許多種鳥在鳴叫,到處聽見盈耳的風聲、雨聲、流水叮叮噹噹的脆響。在這樣的背景下,大地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生長期,騰躍出姿彩各異、令人眼花繚亂的生命詩篇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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